【故事】

 

他們告訴你,那東西是可以被殺死的,所以你舉起了劍。

 

 

來吧,你心想,你的雙眼在黑夜裡被腳邊的營火照得閃閃發亮。你不是個膽小鬼,愛著你的人們都說,如果是你的話,你一定可以的,他們如此信任著你,讓你更加堅信,你絕對可以殺死那個東西。

你等待著。

 

星火飄上了月亮高掛,沒有一點星辰的夜空。氣溫驟降,你彷彿可以看見自己的呼吸在空中凝結,除了森林中傳來角梟的遠鳴和夜風偶爾掃過樹梢的聲響之外,好像什麼都沒有在移動。

 

但你知道那東西會來的。

 

從你有記憶開始,那東西始終都在遠處窺伺著,在你的身邊徘徊,偶爾,牠會在你落單時靠近你。

一開始牠是很小的,你還記得牠粉紅的舌頭軟軟的,雖然長著小小的獠牙,但是牠似乎和你不知道怎樣妥善使用自己的雙手一樣,也不是很確定該拿自己的牙齒怎麼辦。牠的眼睛黃黃的,但是就像所有的小動物一樣圓;牠雖然充滿野性,一點也不聽話,但是他肯讓你拍撫,你記得他的毛皮軟軟的,會在被你輕拍時發出奇怪的,不像任何動物的低鳴。

 

牠似乎很喜歡你,牠總是跟著你,但你跟朋友們玩在一起時,牠會躲起來,直到你下一次落單時再次出現,你並不介意,事實上,你甚至覺得這樣挺好的,所以你把牠帶回家裡,保證會好好照顧牠。

出於對你的疼愛,你的父母親同意了,容忍了這頭小野獸在家裡搗亂撒野,你們經常一起受罰,但是你仍然喜愛這個小壞蛋:他會做所有你不敢做的事情,惡作劇、破壞東西,但是你知道牠喜愛你,全世界也只有牠會乖乖的聽你的號令,跟著你到處跑,你們形影不離。

 

然後你長大了些,開始上學,有了朋友,你開始想帶著牠去和新認識的朋友玩,牠和你的朋友們玩得還算可以,但牠仍然最喜歡你。

你記得有一天,一群其他的孩子來欺負你們,牠張牙舞爪地擋在你與討厭的孩子之間對他們咆哮,可牠那麼小,其他孩子一腳把他踢開,嘲笑牠和你,當你正想要逃走時,牠衝上前去咬了他們,成了你和其他孩子的英雄,你感到驕傲,覺得自己充滿力量,不再弱小。

可有時候,牠會突然發作起來,不論怎麼喊牠牠都不聽話,那有一天,牠甚至咬傷了一個孩子,你因此被對方找上門的父母責罵,也從此和那個孩子絕交。

孩子們因為這樣而責難你,你也很生氣牠怎麼會這樣讓你丟臉,所以你開始把牠拴在家裡和其他孩子出去玩耍,不再和牠出去玩了,讓狀況更糟的是,牠越長越大,開始變得越來越不可愛:他的牙齒變得長而尖銳,毛皮變得粗糙而且凌亂,每一天你餵牠時,你都覺得他變得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兇暴。

 

你開始擔心自己到底做了什麼,你的父親對牠尤其不滿,他開始責打牠,剛開始牠只是挨打,然後躲到角落,但是當牠越長越大時,牠也開始不怕你父親了,有一天,當你父親要痛揍牠時,牠跳起來咬傷了他。

你的母親哭了,你父親勃然大怒,那東西是魔鬼,是怪物,他們說,你必須殺死牠,牠是不能被馴養的,你不是丟棄牠,就是得把牠殺死,總之,這個東西不能留在家裡,至於要去哪裡,沒有人在乎。

於是你帶著牠走到了森林的邊緣,牠已經變得很不聽話了,可是這一次,牠對於你要牠坐下等待的指令沒有反抗,你手上握著砍柴的斧,可是你沒辦法把牠舉起,你太軟弱,所以你最後只是把牠拴在森林裡的一棵橡樹上,然後拔腿朝著家的方向狂奔起來,不論牠怎樣在你身後發出呼喊,你都沒有回頭,一直到了家門口才停下來。

 

之後你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看到他,也沒有去想牠的存在。你覺得很空洞,可是你知道這樣比較好,你的父母,你身邊的人,都因為這樣比較快樂,所以你決定把牠徹底忘記,不去關心牠的死活。牠畢竟是怪物,是魔鬼,你心想,你不需要為此感到內疚,可是你似乎隱隱約約能感受到牠沒有死,你甚至覺得,每當你獨自在森林邊緣行走時,牠都在綠蔭深處盯著你。

你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你儘量不自己一個人獨處,你和朋友們成群結隊,並埋首于工作,你於是又漸漸不去想牠了。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完美,人們喜歡這樣的你,你也很高興自己達成了他們的期待,儘管你覺得,自己好像少了些什麼。

 

然後有一天,牠突然回來了。

 

人們尖叫著跑開時,你就知道是牠了,你甚至不用看到牠,以能感受到牠的存在。牠變得比記憶中任何時刻都還要更大、更強壯而且凶悍,你突然有種可怕的感覺,他是回來找你的。

你是對的。月光下,你可以看見牠變得巨大而且瘋狂,儘管你拿出了勇氣站到牠面前,但是當你看到牠時,如果不是因為牠遲疑了一下,你還真的以為那是一頭你根本不認識這個怪物有著血紅的嘴,白森森的獠牙和巨大的,難以辨認出是什麼動物的身形。你彷彿可以在牠黃得令人發顫的眼睛裡看見自己的倒影,你清楚知道這就是牠,所以你鼓起勇氣,拿起弓箭瞄準他,然後放開弓弦。

牠帶著身上的箭矢轉身消失在黑夜中。人們驚異於你赫退牠的能力,你沒有多說,但當牠第二次、第三次出現時,他們很快知道牠是為何而來。原本驚喜的情緒變成了憤怒和指責,過去那些被牠傷害過的人們也紛紛站出來,要你負起責任。你覺得疲憊,但是仍有人願意相信你,並且告訴你不是你的錯,這些人相信你絕對能夠抵禦牠。

 

可你感到絕望。每一次你抵禦了牠。牠都會回來,每一次擊退牠,他攻擊的次數就越來越頻繁而且猛烈,他身上的箭矢和傷口越來越多,卻一點也沒有要放棄的意思。

牠變得出其不意而且狡猾,往往在你最沒有防備時突然現身,咬傷你最親愛的朋友們,你為此感到羞愧,看著親愛的人受傷讓你痛苦,他們殷切期盼你能阻止牠的眼神讓你覺得壓力沈重,可是你默默知道,你已經沒有辦法阻止牠了。

 

最後,你的父母告訴你,他們也無法承受了,那些攻擊,那些流言蜚語。

父親交給了你一把劍,說,這都是你造成的,你必須負起責任,去殺死牠,這樣對所有人都好。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的,他們這樣說,你的朋友們這樣說。

 

所以你出發了,帶上那把劍,還有親人朋友的期盼,來到森林裡和牠做個了結。你心想,這一次一定能夠把牠殺死,結束這場噩夢,不會再有人受傷,不會再有人痛苦,所有人都會像過去那樣喜歡你,而不是害怕、猜忌、厭惡、嘲笑你。

 

柴火幾乎要燃盡,你並沒有打算去阻止它熄滅,你靜靜等待著他的到來,你等了很久,在只有微弱月光的夜晚裡,你知道他一定會看到你的。

 

樹林裡發出了沙沙的聲音,所有的蟲鳴鳥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靜止,你聽見了熟悉的,不像是任何動物的低鳴。牠來了。

 

你拔出了從父親那裡得來的劍,站了起來,迎向那個命中的宿敵,而牠看著你,知道你為何而來。

 

這些年來你變得強壯了,你是村子裡最好的戰士,很少人有辦法打敗你,你獵到的動物也是最多、最大的。你與牠展開激戰,你來我往,幾次牠在你身上留下爪痕,但是你也回敬了牠。你們的戰鬥如此激烈而且危險,好像雙方都知道只要一鬆懈就會死去。

這就是最後的戰鬥,你們都很清楚這點,所以劍和爪牙更加無情的交錯,誰也不能退讓。

可是你終究比較聰明,牠身上也有太多你留下的傷口尚未愈合,你注意到牠的行動越來越慢,所以你趁隙打倒了牠,牠失足倒下時,你感覺勝利在握,信心大增。

 

你走向牠,居高臨下地看著這頭折磨你多年的怪物,他一身漆黑,毛皮雜亂的粘著血,有的地方露出了剛癒合的,和沒有癒合的傷口。因為傷痕累累,他看起來有氣無力,身著血紅的舌頭喘著氣,不知道為什麼你突然對他產生了一種奇怪又複雜的憐憫,你握著劍的手在顫抖,你該做個了結,可是你就像把牠留在森林的那天一樣,感到遲疑。

 

其實你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你根本一點都不恨牠。

 

那個被咬傷與你絕交的孩子曾經背地裡辱罵你,你暗暗生氣了好久,可是他那麼被其他孩子喜歡,所以你什麼也沒說,只有牠知道你的憤怒;儘管你不恨你的父親,但他對你的嚴厲讓你非常痛苦,儘管看到他流血時你仍然害怕而且傷心,可是你隱隱約約知道,牠這麼做是為了你。

從頭到尾,牠都只是你傷心,憤怒,不被理解的那部分而已。

牠其實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但是你不能承認自己有這麼醜陋的想法,你不能告訴整個世界,你也有憎恨,也有嫉妒,也有痛苦和焦慮,因為他們是那麼期望你成為一個完美的,溫柔的,勇敢的人啊。

他們對你的期待那麼高,盼望得那麼深,所以你不能讓他們失望,你不能讓討厭你的人看笑話,所以你不能像很久以前你們剛剛相識時那樣,再一次擁抱牠。牠已經變得太大,太凶狠,太可怕,這一次,你必須做個了斷。

 

你舉起劍,然後朝著奄奄一息的牠走去,牠黃澄澄的眼睛看起來更渾濁而且瘋狂了,雖然動不了,但是牠的呼吸變得急促而且混亂,彷彿感知了將要發生的事情一樣,發出了破碎的嗚噎。

 

對不起,你心想,對不起。只要一下,再一下,牠就都可以解脫,你也可以解脫了⋯⋯

 

 

 

 

 

劍穿過牠的身體時,你發現自己流血了,很多很多血,就在你刺穿牠的地方,你開始大量的流血,你感覺不到痛,可是你發現自己倒了下來。

你瘋狂的想要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受傷,你低頭一看,應該要穩穩插在牠身上的劍插在你自己的胸口。在你眼前,那巨大的怪物站在你面前可是再也不兇暴而瘋狂的想要殺死你了,牠看著你的表情讓你想起你們第一次相遇的那天,你注意到,他也在流血,可牠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近你,然後伸出血紅的舌頭,溫柔地舔舔你的臉。

 

你哭了,並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你突然覺得好傷心好傷心,因為你你突然理解,牠是殺不死的,這個世界上從頭到尾就沒有『那個東西』,沒有魔鬼也沒有怪物,就只有你跟牠,你們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人,那個站在眼前片體鱗傷的野獸,就只是你。

 

那個兇暴、不受控制、充滿稜角、衝動、瘋狂、殘酷、善妒、小器、吝嗇、小心眼、壞心眼、孤僻、驕傲、自負、懶惰、貪婪、懦弱、膽怯、血氣方剛、橫衝直撞、多愁善感、愛胡思亂想、自私、沒有人了解的你。





 

 

 

 

他們沒有找到怪物的屍體,但是你說,怪物不會再回來了,他們儘管半信半疑,但是都很高興看到你回來,很高興你殺死了牠。

你微笑可是沒有接話,等著他們注意到你懷裡抱著的小東西。那是一坨軟軟的毛球,牠有圓圓的眼睛和粉紅色的小舌頭,牠看起來有點兇,可是牠好小,抱在你懷裡一點也不讓人覺得可怕。

 

這是我的朋友,你說,對著擔心害怕的人們解釋,牠或許不太討人喜歡,但是只要有人愛牠,理解牠,照顧牠,牠就會是世界上最好的夥伴。

你的父母搖頭,問你為什麼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問你為什麼覺得,這次會不一樣。

你回答,這一次,你知道要怎樣對待牠。





他們告訴你,那東西是可以被殺死的,但現在你知道,他們錯了。

 

 

 

 

 

Fin.
 
 
 
 

 



我想要分享這個故事給你,因為我知道你或著你身邊的人,很有可能正在遭受折磨。

 

這種折磨來自人們對於自己期待和現實之間的落差,這折磨著我們所有人,但是其中有一種期待,是最不健康也最荒謬的,就是『你不該有負面情緒』。

你不該嫉妒,你不該驕傲,你不該憤怒,你不該憎恨,你不該小器,不能小心眼,不能耍小性,你不該有很多東西,否則你就是個壞人。

 

社會教導我們,我們也在經驗中學到,如果我們要被人喜愛,達到別人對我們的期望,那麼,負面情緒是不能夠存在的東西,我們學習壓抑、忽略它,覺得它是我們成為一個更好的人的障礙,是我們的敵人,需要打倒,而擁有負面情緒和思想被視為是邪惡和不能被接受的事情,是軟弱,是缺陷,是人格有問題,是不完美也不好的。


可是親愛的朋友,有一件事情我必須告訴你:那些不好的東西,也確實是你。


印第安人有這樣的一個故事:一個長老在對孩子說故事,長老說,每個人的心中都住了兩隻狼,一隻黑色,一隻白色,一隻是邪惡、墮落、兇殘、自私,一隻是善良、勇氣、愛與希望,兩隻狼日夜的交戰著,打得難捨難分。

故事說到這裡,孩子發問了,那哪一隻狼會贏呢?

長老說,你餵養的那一隻會贏。

 

我媽並不喜歡這個故事,她說,才怪,你不餵養的那一匹會變得更兇暴,更難以打敗。

這句話改變了我的人生。



今天我說這個故事,我只是想要讓你知道,當別人說負面情緒是可以殺死、被打敗、而且可以一勞永逸時,不要相信,因為那不是真的。當他們想讓你相信,負面情緒是你的敵人時,不要相信他們。


負面情緒是你,事實上,他是你最需要被愛、被關注、被重視的那部分,他是所有你難以啟齒的秘密和想法,是所有不能被任何人接受,但只有你能理解和接納部分,如果他有型體,有意識,他就會像所有正面的那部分一樣愛你,一樣需要你,而他也絕對不會離開你。

你不可能殺死你內心的灰暗與邪惡,那是人性,是欲望,沒有對這些事物的理解,人不會產生同情、同理與選擇善良的勇氣,沒有正視這些東西,人也不會有所成長,沒有面對自己的勇氣,人也永遠不會真正完整。


真正的善良不是壓抑邪惡,而是比誰都清楚邪惡的本質,但是選擇與其背道而馳。負面情緒也一樣,就是因為知道擁有負面情緒的痛苦,所以我們能夠理解他人的不幸,因為自己有過悲傷,所以對於他人的淚水感到同情,負面情緒可以讓我們成為更好的人,它可以為創作者帶來養分,可以讓人溫柔,而且更加寬容。


所以我的答案是,我兩隻狼都餵養,我兩隻狼都關注,我從他們身上學習,我接受他們的存在,我擁抱我那沒有人可以接受的不堪,我負起身為一個人的責任,管教、管理並且訓練這兩隻狼,讓他們變得溫馴,至少,不會傷害到人。

這樣一來,我不就有了兩隻狼的力量了嗎。



請記住,負面情緒永遠都在,因為它就是你,它和正面情緒的平衡會因為各種原因而被破壞,就像任何平衡一樣。請不要試圖打敗它、嚇斥它、殺死它或讓它的存在變得可恥,你或許可以讓它躲藏,但是它永遠都會回來,對於負面情緒抱持著錯誤的認知,覺得可以一勞永逸,那只會讓你自己在一次一次的失望中變得更加虛弱,更加容易讓他人受到傷害。

請你接受它會永遠存在的事實,接受它會發生的事實,讓它來,然後讓它去,不需要為此感到羞愧,但是也不要因此而放縱它傷害他人。

學會正確的抒發他就像學會訓練你的狼。誠實地告訴你愛的人,你需要發洩這樣的情緒,你需要一點時間和空間來揮發這些毒性,你需要找到自己的方法排解,你需要讓別人知道,你只是需要時間,你並不是不愛他們所以傷害他們,請告訴他們,你們要更健康地面對這個問題,讓他們知道,這只是一時的過程,然後你們會在這樣的過程中變成更好,更負責的人,更健康的人。

不要濫用負面情緒來勒索他人,不要故意用情緒去傷害他人,不要心壞惡意;感激你身邊願意相信你、願意理解你有各種面向的人,愛他們,並且在他們負面情緒出現肆虐時,抱著理解和尊重的態度等待他找回自己的平衡。


 

 

你不餵養的那匹狼不會死,也不會被打敗,他會變得更加兇暴,更加不能被控制,所以,尊重牠,接納牠,擁抱牠,讓自己成為一個更健全的人。




希望你喜歡這個故事。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保賤室 的頭像
阿夏

保賤室

阿夏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2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