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這邊的家族並不是什麼大家族,外省第二代,四個兄弟,父母離異,四個兒子四散各地做生意,唯獨過年時會湊在一起。當時我大伯的衛星電視公司生意蒸蒸日上,父親經營建築公司也有成,三叔四叔當時是做什麼的我也忘了,小時候就只記得叫叔叔、說好話,就有大包大包的紅包可以領,那時候公司賺不賺錢,數紅包就知道,我印象中還收過股票之類的東西(有的話當然也是還回去了,你能想像一個國小女孩子持股的樣子嗎?),總之,過年都是要熱鬧的,穿上漂亮的新衣服、給美容院做好整齊可愛的頭髮,到爺爺家過年去。

爺爺是退役飛官,煮得一手好菜,雖然是在健康路附近的國宅裡,占地並不寬廣,但是那時一家子十口人,準備起來也算熱鬧,我對於那時年夜飯的準備工作其實沒什麼印象,對小孩來說最重要的不就是吃、拿和玩嘛,而且我們到爺爺家時往往已經是傍晚了,要準備什麼,四叔、大嬸和母親也早和爺爺準備好了,我們只要拜祖先、跑來跑去玩鬧、吃飯、說好話和領壓歲錢就行了。

過年是少數可以見到奶奶的時候,奶奶平時自己跟朋友住,過年才會來拜訪,據說她是因為好賭而和爺爺離婚的,當初她也是滿州人的官家小姐,打得一手好麻將,我卻從沒看他打過,爺爺家過年不開桌打麻將(或著,我沒看到?),撲克牌倒是有玩,可惜我不夠上進,不論哪一種使中都打不贏叔叔伯伯甚至自家老妹,小孩新年的賭博是媽媽買來的抽抽樂,表現良好就可以抽一個,禮物就是甜食和現金,算是很闊綽的過年法。

但是那時候最重要的,是去附近的小龍文具店買過年放鞭炮的東西,四叔帶著我們姐妹和堂哥三個小鬼,口袋麥克麥克的,想買什麼就儘管買起來,過年也是買禮物的日子,我記得有一年我吵著讓四叔(或三叔,記不得了)給我們買一個塑膠公主城堡,大概十五公分高左右的迷你娃娃城堡,竟然也得手了,那大概是很快樂得一年吧,對我們都是。

買完煙火,就去放,國宅裡不是個放煙火的好地方,但是國宅前的大馬路和一旁的一塊停車場過年時總是空曠而冷清的,我們用空保特瓶當支架放沖天炮,大馬路上放蝴蝶炮,有一年爺爺甚至弄來了一串大龍炮、從二樓垂掛下來,那個聲音用劈哩啪啦當狀聲詞簡直太小兒科,那根本就像打雷一樣,我躲得老遠還是耳膜發疼。有一年我漂亮的小兔子紅外套被射歪的沖天炮燒出一個洞來,有一年我們的蝴蝶炮在鄰居的車子底下爆炸了,驚動了警鈴,大賊小賊瞬間做鳥獸散,也是很難得的為回憶。

 

那是我人生第一階段的過年,大概持續到我上國中左右就再也沒這樣了,大伯夫婦離了婚,我的父母差點離了婚,公司被併購,堂哥長大了,大伯吃官司逃到大陸,三叔欠債也跑到大陸,幾年之間,那種帶著闊綽氣息的年就沒再體會過了,那也好,因為我可以感覺到母親並不喜歡那樣的過年,當時的我不懂,等我懂了的時候,就也不會對無法那樣過年感到遺憾。

 

不論日子怎樣,年是要過的,父親和母親吵得甚囂塵上時,是我們小鬼做年終掃除,父親帶我們去家附近的南門市場採辦年貨的。我們會邀請奶奶來,晚上也會去給爺爺拜年,但是爺爺家裡冷清的氣氛,我們也都能感受到落差,對我而言的差別不僅是壓歲錢的多寡,而是有什麼金黃色的,燁燁生輝的東西,已經永遠的離開了,那種歡愉、傳統的氣氛,不論對我母親是怎樣的折磨,也都永遠不會回來了。

我很喜歡辦年貨,南門市場過年那陣子,就像是會把你的五臟六腑都給擠出來一樣,木欽會再開車到南門市場的路上先停下來去買爺爺以前最喜歡吃的南京板鴨,要排隊的,然後我們去南門市場買年菜,那間很有名的年菜店我瞬間記不起名字,但是父親一定會買他們的冰糖蓮藕,那些一堆一堆一疊一疊、一放上就被迅速清空打包起來的雞鴨魚肉,對我而言就是那陣子過年最鮮明的記憶;擁擠的市場走道,掛著的金華火腿、鴨肝腸臘腸、鹹魚肉乾,好像每一串乾癟了無生命的東西都能變成了不起的一道佳餚,當然啦,儘管那時候國中了,我最愛看的還是糖果餅乾,還有甜甜的、好吃得不得了的蜜汁火腿,那是我最喜歡的一道年菜,蜜汁火腿和酥酥脆脆的素方包在微甜而溫軟的四方夾裡一口咬下,口感和滋味兼具,比起大魚大肉,我更喜歡吃這個東西。

 

那時候我會問已經很少笑的父親,可以買點甜點嗎?父親是零食點心的反對者,但是過年時也會特別的寬容,我買過大包裝的草莓口味Giant Pocky,還有無數的特殊口味Pocky,傳統一點的,我也熱愛甜滋滋又溫熱的八寶飯、鬆軟的發糕,父親會做南棗核桃糕,我極喜歡米紙融化在嘴巴裡的感覺,包裝用的玻璃紙我也會細心收集起來做勞作,過年的甜食是我味覺記憶裡最不可磨滅的一環,因為那並不是用來填飽肚子的東西,那代表生命中一些錦上添花的美好時刻,那是生存之上的,屬於歡笑的純粹喜悅。

 

那時候,那個只顧著想有多少壓歲錢,無憂無慮的我,大概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一天要在地球另一端的城市裡獨自度過這個日子吧。

 

紐約的冬天非常冷,而且比天氣更加寒冷的是我在這個城市裡只有舅舅一個家人。因為各自要上班上課的原故,我們選了一間蒙古小肥牛火鍋餐廳當成圍爐的地點,今天臨時隨行的還有一位很奇妙的小姐,祖籍香港,算是在跟我舅拍拖吧(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我點了一堆她小姐不敢吃的玩意兒,豬血(因為沒有鴨血,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國家可以找不到鴨血?)、大腸、雞心、木耳(這很妙,她小姐好像不太愛吃這個),雖然豬血和雞心腥得我自己也吃不下去,但是活跳蝦倒是非常正點,我也喝了好久沒機會喝到的青島啤酒,吃了福州魚丸和好多木耳,九點多快要十點,我去上廁所,撇下餐桌上隱約瀰漫著的詭譎氣氛,在廁所裡洗著手的時候我看著鏡子裡自己微紅的臉,廁所裡播放著的音樂是某個不知名的、兒歌似的新年音樂,歌詞歡欣鼓舞的唱著:「新年到,三跪九叩拜祖先,圍爐春暖……」

 

那一瞬間我竟然不能自己地哭了出來,毫無理由的,很奇怪的,眼淚就刷的一聲爬了滿臉。這並不是第一次我在國外過年,但是這樣冷清的年,我還從來未有。

過年可能很麻煩,過年要做很多事情很累,而且不一定很快樂,但是過年時,身邊有人可以一起守歲是很溫暖的,看得到自己家人的臉孔是很安心的,不用透過電話向自己的父母和長輩問候是很幸運的。

我突然很懷念去爺爺家向祖先上香的小事,我也還記得幫爺爺清裡神壇時可以得到額外的壓歲錢這種插曲,我記得爸爸的南棗核桃糕,外婆的發糕,爺爺的紅燒明蝦、豆豉排骨,媽媽的佛跳牆,每一道年菜我都能夠細數它背後的故事,那些家族的記憶,總是在過年時會被重新提起、記憶,傳承給某個人。

我極懷念在擁擠的南門市場,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貨,尋找出口的時候;我想念對著漆黑的夜空發射沖天炮並等待那一聲爆炸的心跳;我想念大年初一到觀音寺去祈求新的一年順利平安的旅行;我也懷念在外婆家一邊看唐伯虎點秋香一邊吃外婆各種拿手好菜的日子。

 

 

「我好想吃蜜汁火腿喔。」

我在回程路上,這樣小小聲的說。

「店都關了耶……」

夜晚的中國城格外冷清,唯獨小販不死心的在販售一片一塊前的春晚DVD(今天早上出來的!他說。)

我給要孤單度過剩下時間的自己買了一個掛飾,想貼在宿舍門口,那或許很怪,但是我想沒有別的方法能讓我感覺有一點點,一點點也好,靠近家的感受。

 

除夕十二點一到的時候,我們總是七手八腳的幫爺爺把春聯貼上去,門外鞭炮煙火震天地響著,紐約的街頭卻是一片死寂,我算準時間貼上那隻金色兔子的掛飾,電視上播著室友喜歡的影集,我對著家的方向,雙手合十,心裡默默的感謝家人對我的思念與掛念,感謝這一年眾多的人對我的照顧,還有感謝遠在天邊的先祖,在某個遙遠的地方,對我的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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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到十二點過後才打這篇文章,因為打得哭哭啼啼,實在不是過年該有的樣子xD

一點年節回憶,很多細節都沒有寫上,關於我舅和那個女的……Well,中國人過年就該跟家人吃飯,我還是覺得她跑來跟我們吃挺微妙的就是了,她也夠寫一篇文來敘述一下,挺有意思女孩子。

關於我在小肥羊痛哭一事,其實也不過就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衝回廁所坐在馬桶上擦眼淚免得被人撞見的慘況……畢竟我很喜歡過年,這種冷清的過法,大概怎樣都不會習慣吧。

 

總之,希望大家都能和家人團圓,家人只要能在一起就是福氣,至少現在一個人在紐約的我是這樣想的。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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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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